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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書籍檔案晶冠華文小說秦始皇全傳
書籍封面

秦始皇全傳

  • ISBN9789865852863
  • 書籍類別華文小說
  • 出版社晶冠
  • 出版日期2017-06-20
  • 作者胡高普
  • 譯者-----
  • 語言正體中文
  • 裝訂方式平裝

定價:380元
悅讀價:380

  • 書籍簡介
  • 免費試讀

西方人眼中的凱薩大帝,東方人眼中的千古一帝

 

秦始皇(西元前259210年),嬴姓,名政。秦莊襄王之子。

西元前246年,嬴政十三歲繼位,六國聯軍伐秦、成蛟造反,鋒芒直指他與呂不韋,但這些都被其平定。二十二歲時,他欲擒故縱,巧布羅網,誅殺了嫪毐,平定了一場宮廷內亂,並且冷落了呂不韋。之後,他發兵滅韓,拉開了統一戰爭的序幕。這個在巨變中成長為中國第一位皇帝,不僅結束了一個綿延千年的舊時代,也開創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

為了邁向成功,他時時刻刻克制自己的感情。為了統一天下,他忍辱負重,禮賢下士,不計出身和國籍,重用任何對自己有利的人才。為了子孫久長,他事必躬親,貫徹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的強勢改革,帶給後世深遠的影響。

但最後他所得到的結局,卻是身腐屍臭,斷子絕孫。他強盛的天下,他珍視的帝國,在一生中最信任的三個人聯手背叛他之後,短短三年便一敗塗地、灰飛煙滅。

且看胡高普在廣泛而真實的史料基礎上,以生動的語言和獨特的視角,敘寫這位中華歷史上空前的奇男子,有著錚錚鐵骨的強勢政治家!


第一章
異人險中歸大秦,嬴政艱難繼王位
已至隆冬時節,邯鄲城內外積雪盈尺。
秦軍剛剛結束新一輪攻勢,扔下幾百具屍首退下去了。城上的趙國士卒鬆了口氣,開始清理戰場。
天色漸暗,疲憊的趙國士卒躲進城垣歇息。城內早已絕糧,百姓能吃的東西早已吃光,有的甚至開始吃死人。饑餓使得眾人只想昏睡,什麼也不想幹了。
這時城內一陣騷動,守城的士卒被驚醒,拿起武器四處張望,以為是奸細混了進來。
城內,一群士卒衝進一座豪宅。過了一會兒,又毫無所獲地退了出來。
城上觀看的士卒紛紛議論起來。
「那不是呂不韋的宅子嗎?聽說呂不韋是異人的師傅。」
「看來異人又沒抓住了。」
「邯鄲大賈呂不韋上通王室貴胄,下達市井豪俠,誰不讓他三分!異人十有八九被他藏起來了。」
「以呂不韋的能耐,只怕師徒二人早已逃出邯鄲城了。」
……
離邯鄲的東城門不遠有一家小院,這是邯鄲最普通的民宅,從裡面隱隱透出一絲燈光。
燈下坐著一對男女。男子二十出頭,貌相清俊,身材瘦削。另一個是十七八歲的少女,容顏俏麗,卻是一副婦人的裝扮。
二人久久凝視著彼此,一言不發。男子突然握住少婦的手輕聲道:「趙姬,我……」他的話剛出口,就被對方輕輕搖頭打斷。
趙姬歎了口氣道:「公子,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妾與公子一別,不知以後是否還能見面,妾只想再多看看公子!」
男子正是趙國人到處捕殺的秦國公子異人,趙姬的話使他甚感痛苦。妻兒因自己所拖累,到處躲藏度日,現在自己要逃回秦國,卻將他們捨棄在這裡受苦,自己又怎能放心?異人咬了咬牙道:「妳帶著政兒和成蛟跟我一起走吧!」
「那怎能行!有我們三人拖累,只怕誰也逃不出去。妾只希望公子回到秦國後,不要忘了我們三人。」趙姬說完,忍不住淚如雨下。
異人連忙表白:「不會的,我不是那種人!只要我能成為秦國太子,妳就是太子夫人。我一定會接你們回去的!」
「公子厚愛,只怕妾無福消受。妾出身卑微,怎麼配做太子夫人?只要公子心中有我們母子就夠了……」趙姬說不下去了,忍不住伏在異人懷中嚶嚶哭泣。
異人也不禁哽咽道:「不會的,我不會忘記是誰在我落魄無依時給我關懷,使我體會到為人夫、為人父的快樂。我出去求求先生,帶妳一起走!」
「不行。公子愛護妾的一番心意,妾心領了。若是因為妾和孩子,使公子和先生不能安全逃出邯鄲,妾就是萬死也不能贖罪!先生和公子這些時日的努力也就白費了,這一切妾怎麼擔當得起!」
異人正欲再開口勸說,忽然聽見敲門聲。趙姬連忙離開異人的懷抱,走到門旁,低聲問道:「誰呀?」
「是我!夫人請開門。」門外傳來低沉的回話。
「是先生來了。」異人站了起來,示意趙姬將門打開。
呂不韋閃身進來,又順手關上門。他與異人身高相若,只是略胖,長眉深目,顴骨高聳,唇上生有一圈短髭,兩腮垂著長髯,看上去四十餘歲。
「先生這是……」異人望著呂不韋穿一身趙國士卒的衣服,手中拎著一個包裹,甚感奇怪。
「你趕快換上包裹中的衣服。我已買通東城門卒,趁今夜天黑秦軍退走、守備鬆懈之時出城。」呂不韋將包裹遞給異人,迫不及待地吩咐道。
「一定又花了先生不少錢吧?」異人問。
「只六百鎰金而已。只要公子能回到秦國,這些錢又算什麼!」
「如果沒有先生,我只怕已是趙王刀下之鬼了。」異人感歎道。
「公子客氣了。只怕時辰不多,公子還是快去換衣準備吧。」呂不韋催促道。
異人點了點頭,對趙姬道:「妳陪一下先生。」
趙姬抬頭望向呂不韋,眼中的愛恨之意令他不敢直視。
望著這個曾救她於娼門樂戶,對她寵愛備至,後又把她輕許於人,一棄不顧的男人,趙姬心潮翻湧。她自負聰明美貌,多才多藝,可以讓任何一個男人跪倒在她面前,卻獨獨猜不透、摸不準眼前這個男人的心思。
呂不韋避開趙姬的目光,平靜地說道:「夫人放心,公子在秦國安頓下來之後,我就會讓他派人來接妳。」
「一切都有勞先生了,政兒的一切就拜託給先生了!」趙姬緩緩道。
呂不韋聞言陡然怔了片刻,他盯了一眼趙姬,突然冷冷地低聲道:「政兒就請夫人善加照料了,如果他有什麼事,就別怪我對不起夫人了。」
趙姬心中一寒,點頭道:「我知道了!」
哼!呂不韋,就算你奸狡似鬼,政兒的祕密你今生也休想知道!趙姬憤憤地在心中道。
不一會兒,異人一身趙國士卒的服飾從裡屋出來道:「都準備好了,只是趙姬和兩個孩兒留在這裡,我實在放心不下。」
「公子請放心。我已交代趙成了,我們走後,他接夫人到另一隱蔽之地藏身。有我在邯鄲經商的積蓄和趙成的照顧,他們的生活不會有困難的。」
「有妻舅照顧,那我就放心了。趙姬,妳和孩兒就多保重了!」異人深情地向趙姬道。
「公子、先生保重!」趙姬垂首拭淚,不敢再看他們。
異人和呂不韋走出屋門,很快便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趙姬倚著門扉,癡癡地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突然,她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裙角,回頭一看,一個三歲多的小孩站在身後:「娘,爹爹到哪兒去了呢?怎麼又不帶政兒和弟弟一起去?」
趙姬俯身抱起小孩,憐愛地親撫道:「爹爹出遠門去了,過一段時日就會接你和弟弟的。你要聽娘的話,好好和弟弟玩,不要吵鬧。」
小孩懂事地點了點頭,趙姬見此也心酸地流下眼淚。從此她要獨自照料這兩個孩子了,這是她的希望,只要這兩個孩子好好活著,她相信他們終有一天會回來找她的。
小孩擦去趙姬臉上的淚水:「政兒惹娘生氣了。娘別哭!」
望著懂事的孩兒,趙姬強忍住悲傷,露出笑顏道:「政兒真乖!你快去和弟弟睡覺吧,娘在這裡坐一會兒。」
小孩離開趙姬的懷抱,跑進裡屋。趙姬呆呆地坐著,守著那盞昏黃的燈,兩行清淚有如泉湧。

呂不韋和異人安然逃出邯鄲城,直奔秦軍大營。
秦軍主將王聞聽公子異人逃出邯鄲城,不禁大喜,一邊派人將消息在軍中廣為傳揚,鼓舞士氣,一邊派重兵將異人送回咸陽。
秦軍僅有的一點顧慮也消除了,便對邯鄲城發起更兇狠的攻擊。
就在邯鄲城即將被攻陷之時,從秦軍身後突然殺來了魏軍。趙國見援軍到來,頓時士氣高漲,同心協力地殺出城來。
勝券在握的秦軍陡遭趙、魏二軍的前後夾擊,陣腳頓時大亂。王見勢不妙,只得下令退兵。
魏軍主將公子無忌見秦軍敗退,並不敢緊追。在趙人的歡呼聲中,他進入邯鄲,受到趙孝成王的隆重接待。
無忌是魏安釐王的同父異母弟,被封為信陵君,與齊國孟嘗君田文、趙國平原君趙勝和楚國春申君黃歇,被尊稱為戰國四公子,四人俱以門下豪客賢士眾多而名聞天下。
魏王受秦王威脅,命令魏軍屯兵魏趙邊境,遲遲不肯救趙。
平原君趙勝見此情景,不禁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責怪魏王,便聽從門客之計,派一能說會道之人,責備素有賢名的公子無忌—「聽說公子無忌是崇尚道義之人,時常急人危難。我們公子就是聞聽公子無忌這等賢名,才與魏國結為姻親的。如今趙國危在旦夕,而魏軍卻屯兵不動,不救趙國,公子急人所難只怕是徒有虛名!即使公子看不起我家公子,難道也不為令姐的處境著想嗎?」
無忌的姐姐是平原君趙勝的夫人,眼下正在趙國。他聽了此言,甚感愧疚,但是他心中也是有苦說不出。他屢屢勸說魏王出兵救趙,均被拒絕,後來魏王乾脆對他避而不見。無忌手下門客得知其心意,便出謀劃策,讓他收買魏王寵姬竊取兵符。
無忌取得兵符後,又假傳魏王之命要魏軍主將晉鄙交出兵權,晉鄙不從,無忌隨身武士朱亥錐殺了晉鄙,強奪兵權,便親率大軍前去救趙。
趙勝稟明了無忌救趙的前因後果。趙孝成王聽了,沉默半晌後道:「若不是公子及時來救,我趙氏宗祀將絕矣!公子之恩,寡人永記在心!只是公子日後作何打算?」
趙孝成王對無忌如此關切,是擔心魏軍留駐邯鄲不走,那才是剛剛驅走秦國這隻猛虎,又迎來魏國這頭惡狼了。
無忌道:「外臣竊符殺將,只怕再也難以見容於大王,如今只求趙王賜外臣一容身之地,外臣再別無所求。至於隨行魏軍,外臣將派人帶回魏國。」他在領兵救趙之時,就已想到會有今日,他相信只要不對趙國構成威脅,趙王一定會善待他的。
趙孝成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拉起無忌的手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是趙國的大恩人,怎會只得一容身之地?只要公子開口,寡人絕不推辭!」
無忌遣走魏軍,自己和門客留在趙國,享受趙王的盛情款待。
秦昭襄王五十年(西元前二五七年),十月。
異人望著遠處咸陽巍峨的城牆,輕聲歎道:「八年了,整整八年。我回來了!我又回來了!」
他想起八年前,母親夏姬無奈地送走了他,那一年他剛剛十六歲。他不知道父親有二十多個兒子,為什麼偏偏送他去趙國?
八年顛沛流離、異國為質的生活,使他深感人世的艱險,也明白了父親為何送他去趙國。因為母親出身卑微,又得不到父親的寵愛,而他在父親的眾多子嗣之中才智平庸,送他去趙國,即使秦、趙開戰,犧牲了也算不了什麼。
「不知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呢?」異人想起不得寵的母親,不禁擔心地輕聲自語。
「公子放心,我已暗中派人通知華陽夫人了,相信夫人已經得到公子歸來的消息。進城之後,希望公子謹慎自持,不要讓人小看了。」呂不韋在身邊小聲提醒。
對異人激動的自語,呂不韋略感不滿。回到咸陽,只是他謀劃的開始。異人現在就有滿足的感覺,這將會阻礙他的謀劃,所以要不時提醒異人,給他壓力。
聽了呂不韋的話,異人不禁在心中苦笑。是啊!我怎麼忘了還有一位母親—華陽夫人,她可是父親最寵愛的正室啊!只有靠這位「母親」,我才能在咸陽站穩腳跟,出人頭地。
異人逃離趙國前,呂不韋已打聽到華陽夫人沒有親生兒子,便使重金疏通華陽夫人,讓其收異人為子。按身分,此時異人已是正室夫人之子。
異人的歸來,在秦國宗室引起很大的震動。安國君長子子傒更是著急,他素為安國君看重,又是長子,自視為嗣位的當然繼承者。他曾聞聽華陽夫人收異人為子,但並未放在心上,因為秦、趙激戰正酣,他不相信異人能逃脫趙王的殺戮。可是現在異人回來了,他已不是八年前那個稚氣未脫的流涕少年,而成了嗣位的有力爭奪者。
呂不韋精心策劃,上結朝廷重臣,下收豪傑異士,為異人擴大名聲。漸漸地,在安國君的諸多公子中,異人和子傒的勢力超過眾人,形成對立之勢。
安國君對二子相爭之事不動聲色,暗中觀察。他要選擇其中最優秀者做他的繼承人,因為這事關秦國的將來。
安國君不偏不倚的態度,使呂不韋和異人心中暗喜,這說明安國君已經默許他們與子傒一較長短了。
他們在秦國的根基遠沒有子傒深厚,能取得現在的地位已屬不易。呂不韋並不就此甘休,他要徹底打敗子傒,讓異人奪取嗣位,否則他之前的投入將全部白費。目前異人與子傒已形成對峙之勢,能改變這一形勢的,只有華陽夫人。
呂不韋探知華陽夫人經常感歎在楚國時的生活,便讓異人身著楚服,帶著從楚國購買的王室用品,前去晉見華陽夫人。
華陽夫人見異人一副楚國公子的打扮,不禁勾起對故國的情思,眼前浮現漢水邊一群群公子王孫蕩舟擊水、嬉笑歡歌,雲夢澤畔身披犀甲的父王手執金戈、驅車圍獵的情景。
異人遞上呂不韋準備的禮物—一面供楚國王室用的銅鏡,幾匹織有鳳鳥圖案的絲絹。
「這面銅鏡和我在楚國時用的差不多,這楚絹的花紋多美啊!異人,你有如此孝心,以後就改名子楚吧。」華陽夫人見到這些曾經熟悉的東西,深感異人用心良苦。
異人恭敬地拜謝道:「多謝母親賜名,兒臣不勝感激!只怕兒臣才疏學淺,有負母親的厚愛。」
「我兒不用擔心。你父最重仁孝,你在這方面多用些心思,不要讓子傒比下去。你父面前自有我替你照應,你大可放心。呂不韋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事你多與他商議。」
異人聽了華陽夫人的話甚是高興,這無疑是對他的允諾—華陽夫人將助他奪取嗣位。
異人改名子楚,再次引起宗室的轟動。隨著呂不韋繼續為其打點,子楚之名響遍秦國,逐漸傳遍諸侯。世人都知曉秦國有一個以仁孝著稱的公子—子楚。
在這期間,子楚又娶了幾房姬妾,但他仍然最懷念遠在趙國的趙姬母子,多次祕遣勇士到趙國打探。
秦、趙雖已休戰,但是雙方敵意甚濃,大有隨時開戰之態,趙姬母子仍然無法來秦。呂不韋和子楚得知趙姬母子都很安全,就不急著把他們接來,而是安心在咸陽培植勢力,等待機會。

時間飛逝,轉眼間五年過去了。趙姬望著院中的樹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卻仍然沒有一點異人和呂不韋的消息,不禁黯然神傷。難道他們把我們母子忘了?不,他們即便會忘了我,但也決不會忘了政兒和成蛟的!特別是呂不韋,他怎麼會忘了政兒?趙姬每當感到無依無靠的時候,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這五年中,趙王倒沒有為難她們母子。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此時就算殺了趙姬,雖說出了惡氣,卻落下欺凌弱寡之名,而於秦國則毫無損傷。
異人逃回秦國,更名子楚後,名聲傳遍諸侯,大有繼承嗣位之望。若是日後異人成為秦王,留下趙姬母子,就留下了一條與秦結交的退路。所以趙王只派人祕密監視趙姬母子,防止她們潛逃。
趙姬領著兩個孩子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由於呂不韋事先的安排和家人的照料,生活倒不太艱難。趙國百姓知道她與秦國的關係,自然對她恨之入骨,幸虧有趙王暗中保護,趙人只是辱罵她,並不敢傷害她性命。
但是每次外出,她們母子總是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在趙人的心中,她是秦人的棄婦,兒子是秦人的雜種。為了避人耳目,不至於激起趙人的仇恨,她甚至不敢讓兩個孩子姓秦國的宗室之姓—嬴,而改姓趙。
令她欣慰的是兩個孩子雖然年歲尚幼,但都很懂事。特別是長子趙政,不僅能照顧自己和弟弟成蛟,還能為她分憂,儼然一個小大人。
只是這個孩子的心思太深,他的冷靜有時會讓趙姬感到害怕。每次碰到趙人辱罵,他既不像趙姬低頭默忍,也不像成蛟那樣害怕,只是面無表情,挺胸直立,用陰沉的目光盯著辱罵他的人。所以每次外出,他承受趙人的唾沫也最多。
趙姬多次勸他暫時忍讓,但趙政不肯聽她的話。趙姬多次看到他站在門口,用極端仇視的、讓人見了不寒而慄的目光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趙人。這不應該是一個九歲孩童的目光啊!
而趙政心中卻充滿了無法遏止的仇恨。他雖然是秦人的後代,卻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趙人,他們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這些趙人為什麼要如此仇視欺侮他們呢?
他聽母親說過遠在秦國的父親,知道父親是秦國的公子,為什麼父親還不來接他們去秦國?難道父親把他們忘了嗎?如果是這樣,他們這種日子何時是個盡頭啊!趙政小小的心中已有說不完的憂慮。
「哥,出去玩一會兒吧?」六歲的成蛟不知何時出現在趙政的身後,打斷了他的憂思。
「娘不是說過不讓我們出去嗎?碰上了那些趙人的崽子難免與他們打架,這又要惹娘生氣了。」趙政擔心道。
他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出門了,趙政也很想出去玩,可每次出去就不可避免地遇見當地的小孩。兄弟倆不堪他們的欺侮,每次都少不了要打一架。對方人多勢眾,兄弟倆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趙姬心疼他們,所以不許他們私自出門。
「娘睡著了,我們出去玩一會兒就回來。」成蛟望著趙政怯怯地求著。
「好吧,那就玩一會兒。」趙政很心疼弟弟成蛟,經不住他一再請求。
兄弟倆像兩隻出籠的小鳥,到處戲耍。他們捉了兩隻鳥,準備帶回家去,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在回家的路上,兄弟倆又遇上他們的冤家對頭。六個小孩突然從路邊的草叢中冒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其中一個指著他們叫道:「這不是那兩個秦國小雜種嗎?看,他們還捉了我們的鳥!」
「怎麼是你們的鳥?這是我們捉的!」趙政並不害怕他們,他知道今天又免不了要打一架。
「在我們的地方就是我們的東西!不給就揍你們!」一個小孩威脅道。
趙政和成蛟互相對視了一眼,忽然將小鳥扔向空中放飛了。六個小孩見此情景,叫嚷著朝他們兄弟撲去。
兄弟倆背靠背站在一起,鎮定地迎著對手。
一場混戰,成蛟年小力弱,很快被壓在地上不能動彈,趙政還在拚命抵擋。
「趙政,再不停手就打死你弟弟!」小孩見趙政不易制服,便威脅他,並且狠狠地揍成蛟,打得他嗷嗷直叫。
趙政略一猶豫,就被兩個小孩抱住,壓倒在地。
「看你們還敢反抗,揍死你們!」小孩們騎在兄弟倆身上,得意道。
他們不住地踢打兄弟倆,把泥土撒在他們身上,灌進他們衣服裡面。成蛟忍不住哭了起來。
趙政憤怒地叫道:「不要打我弟弟,要打就衝著我來,我才不怕你們!」
「還敢嘴硬,用力揍他!」
趙姬醒來,沒見兄弟倆,知道他們偷跑出去,趕緊出來尋找。
沒走多遠,就看見一群小孩在欺負她的兩個孩子。情急之下,她跑了過去,把幾個孩子扯開,其中一個被掀翻在地。
幾個小孩見勢不妙,便一哄而散。被掀翻在地的那個小孩見夥伴丟下他跑了,嚇得大哭起來。
趙政爬起來,欲揍那個小孩,被趙姬拉住。趙姬看著他們渾身沙土、鼻青臉腫的樣子,心疼地責怪道:「叫你們不要出來,為什麼不聽娘的話呢?」
兄弟倆見娘親責怪,低頭不語。母子三人正欲離開,逃走的幾個小孩領著一群婦人過來了。其中一個婦人跑了過來,拉起地上哭泣的孩子,對著趙姬大叫:「你這個賤婦,領著兩個小雜種竟然欺負到我們趙人頭上來了。柱子,告訴娘,他們打你沒有?」
那小孩見自家大人來了,哭得更起勁。婦人以為自己的孩子受了欺負,指著母子三人不依不饒地大罵:「賤婦!秦人的雜種!秦人殺了我男人,你們又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跟你們拼了!」說完,便張牙舞爪地向趙姬撲去。
婦人的話也勾起了旁邊幾個人對秦人的仇恨。長平之戰,秦國坑殺趙人四十萬,後又圍困邯鄲三年,使趙國男丁損失大半,到處都是孤兒寡婦。她們便將仇恨撒向眼前這個與秦人有關的女人。
趙姬默不作聲,只是緊緊地護著自己的孩子。趙政睜著血紅的眼睛,幾次欲掙脫母親的懷抱,與眼前的趙人拚命,但都被趙姬死死抱住。
看著母親受這些趙人撕打辱罵,趙政心中在滴血。他不知道這些趙人為什麼這麼仇視他們,難道只因為他們是秦人的後代?他的心中只有恨,刻骨的仇恨。他發誓長大以後一定要用他們的血來洗刷今日的侮辱。
母親痛苦的面容,弟弟驚恐的模樣,使趙政恨自己為什麼不趕快長大。現在,他們只有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默默地忍受這一切!
幾個婦人撕打、辱罵了一陣,見他們毫不抵抗,也沒了興趣,很快就散去了。
母子三人帶著滿身的傷痛和令人傷心的屈辱默默往家走去。回到家中,趙姬這才忍不住放聲痛哭。
趙政跪下哭道:「都怪孩兒不好!您別怪弟弟,要罰就罰我吧!」
成蛟也跪下道:「是我非要哥哥出去的,娘您就罰我吧!」
趙姬望著兩個孩子,只是傷心地落淚。她多麼希望身邊能有個男人保護他們,安慰他們,可是這一切對她來說卻是奢望。
從這以後,兄弟倆再也不出去了。他們寧願忍受孤獨,也不願母親為他們再受任何侮辱。他們心裡盼望著父親早日來接他們,帶他們離開這個切齒痛恨的地方。

西元前二五○年,一代霸主秦昭襄王去世,太子安國君即位,史稱秦孝文王。
回秦後的幾年,子楚苦習術、書、禮、樂、射、御六藝,以博取安國君的歡心。呂不韋全權負責子楚的內外事務,府中門客越來越多,各種奇客異士相繼投入門下。
子傒不甘心子楚占據上風,全力反擊。無奈他內無華陽夫人做靠山,外無呂不韋這樣的幫手,處境反而每況愈下,安國君越來越疏遠他。
安國君即位後,子楚在呂不韋授意之下,趁機進言道:「父王,您在趙國為質時,結識了許多趙國的權貴重臣,豪傑賢士,如今他們都在等待您的撫慰。父王若不派使臣前去慰問他們,他們則會生出怨心,兩國邊境必將又起烽火,不得安寧。」
安國君知道初登大位,一切需以安寧為重。他已五十三歲,年老力衰,只想平安做幾年秦王。子楚的一番話,深得他的賞識。他對華陽夫人道:「寡人諸多兒子中只怕沒人能有子楚這般心思。」
華陽夫人則趁機進言:「子楚知道為大王分憂了,他這份孝心和才識只怕沒誰及得上。大王,您是不是該把太子之位定下來,也好讓子楚有個名正言順的身分為您分憂啊?您若是過於操勞,妾怎能放心呢?」
安國君連連點頭稱是。
子楚強忍住內心的狂喜,平靜地推辭道:「父王和母后的厚愛,兒臣銘記在心。只怕兒臣難當此大任……」
華陽夫人立即打斷道:「這是你父王的賞識,你怎能推辭?難道你忍心讓你父王這把年紀還為國事日夜操勞嗎?」
子楚連稱不敢。孝文王隨即詔告天下,立子楚為太子。
秦國新君主動派使者到趙國言重修舊好。趙國在秦國屢屢攻擊之下,國力大衰,對秦國此舉求之不得。
趙人雖不忘國仇家恨,但趙王不想得罪秦國,只求能過上安逸的太平日子,當然樂意與秦結好。
秦使還負有太子之命,接回離別六年的妻兒。子楚的勢力日盛一日,趙王正想藉此機會討好子楚,以消解昔日的仇怨。趙政和成蛟聽說父親派人來接他們,無不歡喜雀躍。
秦國龐大的車隊載著趙姬母子從邯鄲城穿過,兩旁的趙人無不駐足觀看。趙政從沒有這麼風光過,這一切改變只因為他的父親是秦國太子。
雖然趙王對趙姬母子禮敬有加,但趙人並不因此而對他們友好,趙政不時看見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向他們吐口水。他在心裡恨恨地想著:「有朝一日,我若成為秦王,一定要殺死你們這些可惡的趙人!」
一家人重新團聚,兄弟倆對父親很陌生,他們躲在母親身後怯怯地看著子楚。他們想念父親,見了卻又不知如何面對。
子楚心潮澎湃,看著兩個健壯的兒子,他想像趙姬在邯鄲的艱難。
「夫人,妳受苦了。」子楚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們不要躲著了,快來拜見父親。」
趙政跪下行禮道:「孩兒拜見父親。」成蛟卻不肯拜見,抓著母親的袖角,遮住自己。
趙姬正欲喝斥,子楚阻止道:「不要責怪他們,當年我離趙時,成蛟才一歲多,政兒也只有三歲,要怪也只能怪我連累你們受苦。」他拉起趙政,又拉著成蛟,疼愛地撫摸著。對這兩個兒子,他有一份愧疚。
呂不韋在一旁關注著,他見趙政舉止莊重,言談知禮,心中暗讚趙姬教子有方。他掃了一眼六年沒見的趙姬,見她依然美豔不減,反添了一份成熟嫵媚的風韻,令他怦然心動。
趙姬望著眼前這兩位熟悉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呂不韋仍然丰采依舊,而且更見精明老練;子楚因為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比以前胖了不少,行動略顯遲緩。
「好了,一家人有什麼話以後慢慢再說。太子,眾賓客還等著您為夫人、公子接風洗塵呢!」呂不韋提醒道。
他對趙政的關注,趙姬盡收眼中。她讓兩個孩兒拜見了呂不韋之後,深施一禮道:「妾能有今日,全靠先生幫助。妾心中感激不盡,請先生受妾一禮!」
呂不韋連忙扶住趙姬,連稱不敢。

秦孝文王由於服喪期間過度勞累,即位一月之後便病逝了。子楚繼位,是為秦莊襄王。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生母夏姬被尊為夏太后。然後立趙姬為王后,封呂不韋為相邦,長子趙政認祖歸宗,改名嬴政,立為太子。
莊襄王感激呂不韋相助之德,將朝政大權盡付呂不韋掌握。但呂不韋並不滿足,他要擴張秦國的領土,征服天下。
孝文王喪期一過,呂不韋即向莊襄王提議滅掉東周國(周室東周公封地),這既可以震懾齊、楚、燕、趙、韓、魏六國諸侯,又可奪取河水(黃河)之南的洛陽等戰略要地,為秦國攻伐六國打開通道。
這是莊襄王即位後第一次對外用兵,勝負至關重要,他心中猶豫不決。若是勝利,秦國名望大增,諸侯也不敢小視他,也可為日後爭奪天下鋪平道路;若是失敗,不僅顏面大失,而且也無法向國人、宗室交代,這將有損他的威名。
雖然有些擔心,但在呂不韋的一再要求下,莊襄王也只得同意出兵討伐東周國。呂不韋為使莊襄王安心,決定親率大軍攻打東周國。
東周已無百乘之兵,如何能抵擋秦國的大軍?東周君向諸侯求救,諸侯人人自危,無一國敢出兵相救,呂不韋沒費什麼氣力就滅了東周國。莊襄王大喜,封呂不韋為文信侯,將洛陽十萬戶賜給他作為食邑。
第一次用兵的勝利,激起莊襄王對外用兵的野心。他決心像祖父昭襄王那樣,做一個威震諸侯的霸主。
秦莊襄王二年(西元前二四八年),秦將蒙驁伐趙,他是繼白起之後秦國又一名將。他不負莊襄王所望,先後攻取了趙的榆次(今山西榆次)、狼孟(今山西陽曲)等三十七城。次年,他又攻打魏國,占領了魏的高都(今山西晉城)、汲城(今河南汲縣)。魏國在秦軍連連進逼之下,節節敗退,魏王派人去趙國請公子無忌回來對付秦軍。
無忌自從殺了晉鄙,奪取兵權,解了趙國邯鄲之圍後,就一直留在趙國。如今魏王來請他,他雖有心回去,但仍然擔心魏王會藉機殺他。
無忌手下門客眾多,有人看出了其中的利害,就勸解道:「公子以急人之難而聞名諸侯,受各國尊重。如今秦軍伐魏,魏國情勢危急,公子若置之不理,公子高義又怎能讓人信服呢?如果秦國滅了魏國,鏟平了魏國的宗廟,公子又有何面目立足於天下?」無忌聽了,立刻回奔魏國。魏王顧不得昔日恩怨,命他率魏軍抵抗。
無忌派人向諸侯求救,諸侯佩服其高義,紛紛派軍前來相助。於是無忌率領楚、燕、趙、韓、魏五國聯軍,在河水之南與秦軍展開激戰。
蒙驁雖是沙場老將,但也沒想到敵人一下變得如此強大,便怯於應戰。五國一直受秦國欺凌,如今在信陵君的統一指揮之下,同仇敵愾,格外勇猛,把秦軍打得節節敗退,一直追擊至函谷關(今河南靈寶東北)。
莊襄王聞聽秦軍慘敗,不禁急怒攻心,一病不起,眼看一日不如一日。呂不韋見此情形,心中暗喜:大王若死,太子將即位。但太子年幼,不足以擔負起治國重任,必將委國事於我。那時我將獨攬秦國大權,就可盡展胸中抱負,謀取天下了。
莊襄王彌留之際,將趙姬、太子、呂不韋以及一些宗室重臣召至榻前,交代後事:他讓太子拜呂不韋為仲父,又向趙姬和嬴政交代了幾句,便撒手人寰。
西元前二四七年,嬴政即位,尊母趙姬為太后,相邦呂不韋為仲父,國事皆託於二人。
秦王政元年(西元前二四六年),秦軍剛敗,國君又亡,少主即位,權臣掌國。各國認為有機可乘,都蠢蠢欲動。
晉陽首先傳來反叛的消息。晉陽原是趙地,秦昭襄王四十八年(西元前二五九年),秦將司馬梗攻占晉陽,置太原郡。此地離秦都咸陽較遠,民風強悍,莊襄王二年曾反叛過一次,被蒙驁平定。趙國此時見秦國局勢不穩,便挑唆晉陽之民反叛,試探秦國的動向。
秦國是兵馬萬乘之國,秦軍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但自從被五國聯軍打敗,逼至函谷關內,秦國民心士氣都受到極大的打擊。
呂不韋知道這是對他掌政的一個考驗,如果處理不慎,不僅六國會趁機共謀秦國,而更為不利的是朝中宗室貴胄會以此為攻擊的口實,動搖他在國中的地位。
自掌政以來,呂不韋為鞏固勢力,大量安插親信在朝中為官。宗室大臣都對他心懷不滿,但懼其權勢,只有暫時忍讓。同時,他也注意拉攏一些失意舊臣。蒙驁敗於五國聯軍,按律當以死罪論處,呂不韋力保蒙驁,並承擔兵敗之責,使他免於獲罪。
為平定晉陽叛軍,呂不韋決定重新起用蒙驁,秦軍是他勢力控制的薄弱之處,重用蒙驁可以收買一部分秦軍之心。將來掃平天下,還要依賴這些人,因此他對秦軍將領遠比宗室大臣要寬厚得多。
於是,呂不韋招來蒙驁問道:「將軍對晉陽之事有何良策?」
蒙驁曾平定過晉陽之亂,對情況極為熟悉,他有信心地道:「相邦,只要您下令,末將立刻將晉陽踏平!」
「將軍武略,天下聞名。平定晉陽,易如反掌。只是晉陽一反再反,需要一個妥善之策方可。」
「當地之民刁頑,不服管束,一是因秦法嚴厲,他們都不慣約束;二是因郡守為秦人,不熟當地民俗,極易引起衝突。所以末將認為平定晉陽之後,當以親近我大秦之當地人為郡守,才可使晉陽不至復叛。」
呂不韋略一思索後道:「將軍之言甚有道理,只是以當地之人為郡守,易為親情所累,難以公正執法。我看將軍平定晉陽之後,可選派鄰近之地的秦吏為晉陽郡守,只要其熟悉當地民俗即可。另外,將軍除對賊首嚴懲之外,可將當地愚頑之人遷出,將大秦之民遷入,這樣一來,不必大肆殺戮也可使其不再反叛。」
蒙驁本來心中對呂不韋極為不服,認為他原是一商賈,僅僅是因相助先王之功,才被拜為相邦,並無什麼本事。現在見他處理晉陽之亂,有條不紊,心中甚是佩服。
之後,蒙驁率領秦軍很快就平定了晉陽之亂。六國見秦國依然強大,便不敢輕舉妄動。可呂不韋明白,只要五國聯軍還在,各國合縱之勢不散,秦國的危機仍然存在。而五國合縱主要是因為無忌的威望,只要除去他,五國聯軍就不足為懼。魏王量小氣窄,疑心甚重。呂不韋看準此一點,立即派人去魏國行間。
秦間到了魏國,收買了被無忌矯殺的晉鄙門客,讓他們四處傳言無忌德高望重,應為魏王。謠言傳至魏王耳中,果然引起他的疑忌。他下令罷免了無忌的兵權,讓其回朝。
無忌接到魏王命令,無可奈何,只得回國。他知道自己一走,五國合縱之勢必散,因為再沒有第二個人有他這樣的威望能令五國信服。五國合縱離散,必給強秦可乘之機,所取得的大好形勢也將付之東流。但他若不交出兵權,就將引起魏王的疑忌,那他信義賢德之名就不復存在,魏國也將因此而起內亂。萬般無奈之下,無忌只好回到魏國,成天及閘客吃喝玩樂,縱情酒色,再也不想引起魏王的任何猜忌。
五國聯軍無核心之人領軍,合縱自行離散。秦軍趁機攻伐魏國,一戰斬首三萬。捷報傳來,秦國上下一片歡騰。呂不韋的聲威也隨之大振,無人再懷疑他的掌政能力。

自消除五國威脅之後,呂不韋便將精力用在嬴政的身上。每次坐在嬴政的身邊,教他如何處理朝政,呂不韋都感到特別溫馨,有如平常人家燈下課子一般。嬴政聰穎好學,聞一知十,令他很欣慰。
但令他不安的是,每次他教嬴政,趙姬總是默默坐在一邊注視著他們,當他與趙姬的眼光相遇時,那眼神中的幽怨之情讓他感到心悸。
呂不韋知道趙姬眼中所訴說的內容。莊襄王已死兩年,整個後宮中除了嬴政,再難見到一個真正的男人,而趙姬年不過三十,這後宮的寂寞清冷讓她如何能夠忍受?現在這種情形,讓趙姬不由自主地想起與呂不韋相處的那段時日。如果不是呂不韋把她送給異人,這不就是一家人嗎?
在邯鄲時,趙姬獨自撫養著兩個孩兒,為生計所累,無暇顧及其他。如今在秦宮衣食無慮,一切有人侍候,反而令她感到寂寞難耐。如今她大權在握,再也不是邯鄲那個任人擺佈的弱女子了,就連眼前權傾朝野的相邦呂不韋都要聽她的命令。她決心找回失去的一切,把呂不韋緊緊抓在手中。
這一日深夜,呂不韋剛剛從嬴政那裡出來,就被太后派來的宦官叫去。
太后深夜相請,又沒說明是何事,這令呂不韋心中有些不安。但是太后的命令不容推辭,雖然他曾經是趙姬的主人。
呂不韋一路跟隨宦官到了高泉宮。
高泉宮曾是宣太后的寢宮,她曾親掌秦國朝政,顯赫一時,其寢宮在秦室宮殿中最是富麗豪華的。這裡除了嬴政和成蛟,即使貴為王室公子也不能隨便出入,除非是奉了太后之命。
到了高泉宮,一宮女將呂不韋引入內宮。此時已是深夜,宮女引著呂不韋在廊榭之中迂迴轉折,來到一座宮殿之前停下道:「相邦請進,太后已經等候多時。」呂不韋點點頭,隻身進入殿中。
殿內燈火通明,越發顯出其金碧輝煌。呂不韋略一打量,即看出此宮殿與秦國宮殿有些不同。秦國建築粗樸豪放,以實用為主,甚少華麗的裝飾,而這裡卻是趙國宮室的風格,趙姬是趙人,仍保留了一些趙人的習俗。
呂不韋往裡走了幾步,掀開一簾白紗縵,便看見趙姬一手扶頭,斜靠在大殿正中的床榻上,心中暗讚—好一個嫵媚的女人!
趙姬是經過一番刻意的修飾打扮後才召見呂不韋的。只見她頭戴碧羅芙蓉冠,插上五色花飾,一襲五色花羅裙襯托出她嬌柔的體態,整個人明豔多姿,散發出成熟女人的魅力。
殿中只有一個侍女,她見呂不韋進來,遂小聲對閉目養神的趙姬道:「太后,相邦來了。」
趙姬睜開眼睛,直起身子,望著緩步走來的呂不韋,心中怦怦直跳。
呂不韋步態沉穩,步伐有力,顯得莊重而自信。
「臣呂不韋拜見太后,不知太后深夜相召有何要事?」呂不韋躬身行了一禮後問道。他身為秦王仲父,是朝中唯一可以不行下跪參拜之人。
「相邦勞累一天,哀家深夜相召,相邦不會怪罪吧?」趙姬笑道,示意呂不韋坐在左側的案几之後。
「微臣不敢。」呂不韋見太后迴避自己所問,便不再追問,默然坐到案几之後。他是一個懂得適可而止、適時發問的人。
「相邦白日忙於朝政,夜晚又要教導政兒,整日為社稷勞累,哀家一直想酬謝相邦,所以深夜冒昧請相邦前來。」趙姬話音剛落,一列宮女魚貫而入,迅速在趙姬和呂不韋面前的案几上擺好酒菜。看來今晚無論如何都要陪太后一飲了,呂不韋在心中苦笑。
「此乃微臣份內之事。臣只有盡心盡力,方不負先王臨終所託和太后垂愛之心。」
趙姬微笑道:「既是如此,哀家就敬相邦一爵。」
「微臣不敢,還是臣敬太后一爵。」呂不韋端起酒爵,一飲而盡。
這時帷幔之中響起一片絲竹之聲,呂不韋聽了一會兒,感歎道:「太后還沒忘記趙樂啊!唉,這熟悉的樂曲已有好幾年沒聽到了。」
秦人先祖居住在偏遠的夷狄之地,民風強悍尚武,其音樂也雄渾粗獷,多為鼓舞士卒衝陣搏殺之作,而六國之樂經過多年演變,已成為絲竹柔靡之聲。
呂不韋早年出入各國,對各地音樂都有所了解,後來在邯鄲居住多年,對趙樂更為熟悉喜愛。一曲聽完,他讚道:「如此妙曲令人感動,使臣不禁想起往日邯鄲之事。想不到太后離趙多年,還是如此喜愛趙樂。」
「哀家幼習趙樂,故國之聲怎能忘記?唉,想起趙國之日,正如昨日之夢啊!」
趙姬的感慨神情也引得呂不韋不勝唏噓,他聽著熟悉的趙樂,在趙姬頻頻勸酒之下,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縱情酒色、放蕩不羈的日子。
趙姬飲下幾爵酒後,玉面更是嬌豔欲滴,舉手投足也少了剛見面時的侷促,更增添了一份嬌媚迷人之態。她感受到呂不韋灼人的目光,便低下頭,顯得更為嬌羞。在兩人的心中,彷彿又回到了在邯鄲時的日子。
初見趙姬時,她是邯鄲歡場中以歌、舞、琴三絕享譽的美人。而呂不韋是有名的大商賈,過著布衣王侯的生活,但他知道自己再有錢也只是賤民一個,富而不貴,他希望有朝一日富貴榮華加於一身。
異人最落魄無依的時候,呂不韋遇見了他。他知道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只要自己幫異人成為秦國之主,那就是一筆贏利無數的買賣。
異人此時年僅十六,尚未婚配。呂不韋為了更好地控制異人,便花重金買下了趙姬。但他並沒有馬上將趙姬送給異人,因為馬上送去固然能贏得異人的歡心,但並不能達到長久控制異人的目的。他要訓練趙姬,讓她言聽計從,然後透過趙姬去控制異人。
呂不韋知道趙姬家境貧寒,便送去大量錢財,還指點趙姬之兄趙成經商之道,使其家人再不用為衣食發愁。此舉讓趙姬感激不盡,她也因此深深地愛上呂不韋。雖然呂不韋相貌平平,但他東奔西走,閱歷豐富,待人和氣,絲毫沒有暴富之後的強橫霸道,其成熟的男人氣質讓她深深迷醉。
但呂不韋卻不為趙姬的柔情所動,他請來最好的禮儀師傅教她宮廷禮儀。趙姬雖有絕世容顏,但因在娼門樂戶中長大,難脫浮華做作之氣,這對異人來說,偶見或有新鮮之感,長久相處必會生厭。按照呂不韋的安排,她日後將被異人立后,豈能有這種貧賤氣質?
當趙姬知道自己僅僅是呂不韋晉身的階梯時,不禁肝腸寸斷,珠淚漣漣,她決定試探一下呂不韋。她調好琴弦,低眉垂首而坐,其莊重典雅之姿博得呂不韋的讚賞。她輕抹慢撚,樂聲隨即輕柔地飄出。她輕啟朱唇,緩緩唱道: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
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於頓丘。
匪我愆期,子無良媒。
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於嗟鳩兮,無食桑葚!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自我徂爾,三歲食貧。
淇水湯湯,漸車帷裳。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
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

這是一首衛風《氓》,是一位婦人遇人不淑後的怨歎。趙姬心有同感,唱得動情至極。特別是唱到「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時,更是神情投入。呂不韋沉迷於趙姬的歌聲之中,沒有注意她的神情有異。
「好!簡直是人間仙樂!只是明日見到異人,千萬不可彈唱鄭衛之音,讓他小瞧於妳!」呂不韋在趙姬唱完之後,不忘告誡道。鄭衛之音被王室貴族和士大夫們視為淫樂,只在私下裡演奏傳唱,公開場合只彈唱雅樂。
「是,妾明白。不過妾有一事要告訴主人。」趙姬明白呂不韋的用意,但仍不忘自己的目的。
「有何事?」
「妾……妾上月已經停信,怕……已有身孕了。」
呂不韋聽後頗為震驚,趙姬楚楚可憐之態又使他不忍責備。他陰沉著臉,皺著眉頭在心中盤算這件事。
現在只有讓異人儘快接受趙姬,拖得越久越難以掩蓋,要再找一個趙姬這樣的美女不僅難,而且也晚了。異人那小子倒好糊弄,只是將來趙姬生的是兒子,那我呂不韋的兒子不是成了異人的嗎?異人尚無子……如果……他成為異人的嫡長子,則將來大有可能繼承秦王之位,那麼秦氏的江山不就被我呂氏取代了嗎?呂不韋想到這裡,不由心中暗喜。
他不動聲色地吩咐趙姬:「這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尤其是異人。妳只需好好準備,明日我就要宴請他。若是出了什麼差錯,別怪我翻臉無情!趙姬,妳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就不與妳細說其中的利害了。」
呂不韋陰冷的話語讓趙姬心寒,她原希望呂不韋聞聽她有身孕後能把她留下來,可這最後的試探竟也毫無作用。
我看錯他了!他是一個只需權勢和財富,不要兒女溫情的人。我只是他的一顆棋子,一個取得權勢的工具。趙姬的心在滴血,她的情意被無情地踐踏後又被殘忍地拋棄了。她感到極度的傷心絕望,迎著呂不韋冷酷的目光,低頭木然答道:「妾知道了!」
第二天異人前來赴宴。他早聽說呂不韋藏有一位絕色美女,但是對方不提,自己也不便相問,所以一直無緣與趙姬相見。此次一見趙姬,異人即為其傾倒。在他的一再要求下,呂不韋才將趙姬送給了異人。
九個月後,趙姬生下嬴政,呂不韋和異人都欣喜不已。只有趙姬在心中怨歎,不知道這孩子將給她帶來什麼。孩子的出生就醞釀著陰謀,他的一生又會怎樣呢?
呂不韋和趙姬都沉浸在回憶之中。呂不韋感到得意,一切正如他所謀劃的那樣,他不僅成了諸侯中最強大的秦國之相,而且他的「兒子」也成了秦國之主。
二人已有些醉意,殿中的宮女樂師不知何時已退下。趙姬似乎被觸動了心懷,低頭坐在那裡嚶嚶而泣。呂不韋早已忘了太后、相邦之分,他搖晃著站起來,走到趙姬身邊喃喃道:「趙姬!妳不要傷心,我來了,沒人敢欺負妳了!」
趙姬一頭倒在呂不韋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呂不韋有些暈眩,欲火上湧。他像一匹失去控制的烈馬,緊緊摟住趙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