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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書籍檔案東佑文化華文小說衣手遮天(一)
書籍封面

衣手遮天(一)

  • ISBN9789864672318
  • 書籍類別華文小說
  • 出版社東佑文化
  • 出版日期2020-06-10
  • 作者飯糰桃子控
  • 譯者-----
  • 語言正體中文
  • 裝訂方式平裝

定價:250元
悅讀價:250

  • 書籍簡介
  • 免費試讀

飯糰桃子控 繼《知春》《將門鳳華》後,再獻爆笑好看指數破錶之作

孤高丞相x深宮嬤嬤,兩個奇葩,前世針鋒相對

冷面狀元+機智貴女,一對冤家,今生毒舌搭檔

妳能聽出我的腳步聲,我能聽出妳的心聲,

原來這世上唯有他,能讓她成為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前世,大陳朝有兩個響噹噹的奇葩:

孤高冷傲的鐵血丞相──柴祐琛。

明明是人人爭搶的貴婿,最後卻孤家寡人,無人敢嫁!

深宮一霸,大魔頭嬤嬤──謝景衣。

明明是侯門貴女,最後卻寧可狠絕斷親,進宮伺候人!

今生,汴京城有一對令人恨得牙癢癢的毒舌搭檔:

口下絕不留情的冷面狀元──柴祐琛。

他一張毒嘴,曾經一日氣暈三個人,人人見他就跑!

不按常理出牌的機智貴女──謝景衣。

她一張巧嘴,能顛倒黑白,混淆對錯,人人拿她沒轍!

前世他們針鋒相對,今生他們攜手合作,

她說:我想成為一個一手遮天,震驚朝野,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他說:好,只要妳想,什麼都可以,但唯有一個條件──答應嫁我。

同我水火不容的冤家看上了我?他一邊罵我一邊要娶我?能答應嗎?


第一章 江山代有奇葩出

第二章 被忽略了的過去

第三章 人生最大的汙點

第四章 會不會太缺德?

第五章 一個善良的好人

第六章 何時這麼熟了?

第七章 原來他跟她一樣

第八章 討厭卻又很可靠

第九章 一個內,一個外

第十章 一舉兩得的老招

第十一章 簡直是陰魂不散

第十二章 當然是抵死不認

第十三章 小女子能屈能伸

第十四章 成功的傳統美德

第一章 江山代有奇葩出
大陳,熙寧元年冬,臨安城。
雪紛攘而落,壓彎了紅梅,讓人看不清前路。空氣中彌漫著紅豆、核桃仁、桂圓、紅棗混合在一起的香甜氣,今日是臘八節。
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青衣的侍女端著托盤,在迴廊上快步走著。
到了門口,她抖了抖身上的雪沫,一手撩起門簾,走了進去。
「三姑娘今兒晨起還咳著,怎麼還開窗了?若是被夫人瞧見了,又該訓斥您了。」她說著,將托盤擱在小桌上,快步上前將窗給關上了。
桌案上放著一張宣紙,上頭畫著一樹紅梅,窗外的雪花飄進來,落在了畫上,襯托得那紅梅上像是壓了霜一般。
侍女眼中閃過驚訝之色,驚呼出聲,「三姑娘開窗多久了?這畫上都堆滿了呀!糟了糟了,奴婢這就給您煮薑湯去。」
這府上主家姓謝,乃是臨安城下富陽縣知縣謝保林。
今兒個因是臘八節,一家子人都去附近的山廟求德福粥了。唯獨最年幼的謝三姑娘昨兒個夜裡著了涼,被夫人留在了家中。
謝景衣看著青萍手忙腳亂的樣子,頗為感懷,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膽敢管她的小丫鬟了。
上輩子,她從一個知縣家的小姑娘,變成了侯門大戶的貴女,又在祖母的壽宴上,當著眾人的面,狠絕斷親,自梳立女戶。
再入深宮做女官,從不知名的小掌衣,一路做到統領六局二十四司的正三品司宮令。
整個汴京城裡的人,都知曉一句話──江山代有奇葩出,誰人敵過謝景衣?
「我不過是開窗透透氣罷了,滿屋子的藥味憋悶得很,若是開窗久了,那畫上的雪沫早就融了,哪裡還能堆霜?妳怎麼去了這麼久?我早餓了。」
慌慌張張的青萍一聽謝景衣這聲音,嚇得一哆嗦。謝三姑娘人稱「歡喜菩薩」,聲音嬌嬌軟軟的,很少生氣,可她今日竟然從那溫和的聲音裡,聽出了不同來。
「三姑娘莫生氣,我端了粥就要回院子的,可前院來報,說京城永平侯府來了人,有要事尋老爺。那什麼侯府的,來頭嚇人,門房不敢怠慢,如今府裡又只有三姑娘一個主子,就稟到這兒來了,這一扯便耽擱了。」
永平侯府?謝景衣嘲諷的勾了勾嘴角。
謝家所有的不幸,都是從熙寧元年臘八節,從永平侯府開始的,這是不管她後來如何厲害,都沒有辦法彌補的遺憾。
父親謝保林原本就是富陽縣人,祖上三代都是農戶。在中了舉人之後,娶了同窗翟關平的親妹子翟氏。
翟家是臨安城裡小有名氣的布商。
謝氏一族靠著謝保林的「小貴」同著翟家的「小富」,才在臨安城裡勉強有了一席之地,同那京城永平侯府,簡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可偏生,永平侯府來認親了。
說是永平侯府老侯爺病重,眼見著就不行了,心中想著闔家團聚,於是派人到處尋找當年不幸走失的庶長子,經過多番查找,總算是確定,那人正是富陽知縣謝保林。
那時她沒有見過世面,被永平侯府的人糊弄住了,派了人去廟裡尋阿爹、阿娘歸來。父親謝保林信了這番說辭,立馬告假,舉家進京。可在半路遇匪,一家子陰陽相隔……
人都說父子相認述衷腸,有道是暴風驟雨催命忙!
重生一世,她連一個眼神都不想給那一家子賤人!
謝景衣眼珠子一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疑惑的說道:「永平侯府?我們家祖上三代都在臨安住著,何時同京城裡扯上關係了,莫不是騙子吧?今年是父親評級大考之年,大哥又要科舉,這德福粥至關重要,切莫讓人去叨擾阿爹、阿娘,我們且先探探那人虛實。」
青萍點了點頭,替謝景衣披上了一件茜色鑲著白色兔毛邊的斗篷,又往她懷中揣了一個暖手爐,這才挑了簾子上前引路。
謝府的宅院不大,不一會兒便到了前院的花廳裡。
屋子裡站著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僕婦,穿著厚厚的灰鼠子皮,一雙眼睛四處打量著,不耐煩的踱著步子。
見著謝景衣進門,胡亂的拱了拱手,往她身後望了望,「這位姑娘,快些尋妳家主人出來,天降喜事了!」
謝景衣在心中呸了一口,還天降喜事,簡直是天降血霉!
她前世是瞎了狗眼,才沒有瞧出這婆子眼神中的輕蔑之意,那副你家走了狗屎運的樣子,簡直是充斥著整間屋子,委實惡臭。
倘若真有心認親,又怎麼只派一個婆子前來?
謝景衣甩了甩袖子,等青萍替她除了斗篷,這才慢條斯理的坐了下來,挑了挑眉,瞥了那婆子一眼,「永平侯府是何等尊貴門第,便是阿貓阿狗也都知書達理。妳這婆子,連向主家行禮都不會,是何道理?」
那僕婦一愣,厚著臉皮笑了笑,又重新行了禮,「老奴委實高興,這才失了禮數。瞧姑娘說話行事,當是個能做主的。我乃是永平侯府的管事王嬤嬤,侯爺病重,一心記掛著多年前走失的長子,百般尋訪,才知曉竟然是府上的謝老爺!正好齊國公新任兩浙路經略安撫使,老奴便隨著他們家的大船來了臨安,接你們一家子回侯府團年,好見老侯爺最後一面。」
謝景衣一聽,驚訝的看向了那王婆子,「你們家老侯爺病重,眼見著就要駕鶴西去,妳竟然高興得失了禮數?」
王婆子的笑容逐漸僵硬。
謝景衣眼皮子一翻,「嬤嬤也莫要嫌我說話不中聽,這幾日我們府上來了好幾位自稱是這府那府的牛鬼蛇神了。我們謝家往祖上數三代,那都是喝著富春江的水長大的。嬤嬤一來這裡,便給人改了祖宗,我沒有將妳亂棍打出去,已經是我修養好了。妳說了這麼些,可有憑證?」
王婆子面色一沉,她竟然不是第一個來的?沒道理啊!
她想著,爽快的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信封,「這裡頭是我們侯爺的親筆信,蓋了永平侯府的印。裡頭還有一塊玉佩,同謝老爺脖子上戴著的那一塊,是一對的,一模一樣。」她說著,就想將信封往謝景衣的懷裡塞。
謝景衣蹙了蹙眉頭,看了青萍一眼。
青萍雙手叉腰,往中間一橫,接過了王婆子手中的信,「妳這婆子,我家姑娘的纖纖玉手也是妳能碰的嗎?」
謝景衣接過信封,看也沒看,便往袖子裡一塞,若無其事的道:「嬤嬤也莫要嫌我說話不中聽,這幾日我們府上來了好幾位自稱是這府那府的牛鬼蛇神了。我們謝家往祖上數三代,那都是喝著富春江的水長大的。嬤嬤一來這裡,便給人改了祖宗,我沒有將妳亂棍打出去,已經是我修養好了。妳說了這麼些,可有憑證?」
王婆子頓時傻眼了!
這是什麼鬼?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憑證剛剛才給了妳,妳怎麼就翻臉不認了!
便是青萍也詫異的看了謝景衣一眼,只不過她一個下僕,還能比主家聰慧?三姑娘如此行事,想來是已經確認了這婆子是個騙人的貨色,自有章法。
「妳這婆子,若有憑證,快些拿出來。若是沒有,我可是要叫人了。」
王婆子僵硬在原地好一會兒,她雖然不是永平侯府最得勢的嬤嬤,但也是踩著不少人上位,有姓有名的僕婦。
縱橫後宅十幾載,這還是頭一遭遇到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想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信同玉佩真的不在了。並非是她幻想的,眼前這個看上去天真得不諳世事的姑娘,剛剛的確是收走了她的信物,然後不認帳了!
這還是她頭一次認真的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
她生了一張極其討喜的臉,算不得多好看,但是玉雪可愛,笑眼彎彎,嘴角微翹,看上去便覺得毫無心機,十分可欺。
然而,呸!
王婆子想著,擠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姑娘莫要開玩笑了,我剛才不是把信還有玉佩都給妳了嗎?就在妳的袖子裡揣著呢!妳如何不認了?那可是永平侯府,妳阿爹若是成了永平侯的兒子,日後少不了平步青雲!便是姑娘,背靠侯府,那也能夠有個好前程,飛上枝頭變鳳凰呀!這當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妳年輕不懂事,待妳阿爹、阿娘歸來,便能夠明白老奴的苦心了。不信,妳問妳阿爺、阿奶,他們肯定知曉,妳阿爹不是親生的!」
謝景衣一聽,站起身來,「來人啊!將這胡言亂語的婆子給我亂棍打出去!一口一個永平侯府,卻拿不出半點證據,這臨安城裡誰人不知,我阿爺、阿奶早已仙逝,竟然拿他們作筏子!我瞧著過了臘八便是年,不願意傷了和氣,妳這婆子,竟然臉大如盆,登門行騙來了!」
謝景衣的話音剛落,門外便來了幾個家丁,將王婆子架起,朝著門口走去。
王婆子想要掙脫,但哪裡是壯漢們的對手,嚷嚷著,「姑娘,我當真是永平侯府的人啊!對了,齊國公府的人能給我作證,我是坐他們的順風船來的。」
謝景衣看著遠去的王婆子,輕蔑的笑了笑。
齊國公府是何等孤傲,豈會為她一個下人作證?就算齊國公府開口,那也只能夠證明王婆子是永平侯府的下人。
沒有道理,按著人頭硬叫人認親吧?
上輩子,王婆子便是憑藉那封信還有玉佩,說動了謝保林的。除此之外,她並沒有其他的憑證。畢竟一般人知曉了自己是侯府公子,還不樂開了花去。便是她阿娘翟氏,也是欣喜異常,知縣的女兒,同侯府的千金,那差的可是十萬八千里。
現在憑證已經到手,懶得同她多費口舌。
若婆子回京,永平侯府再派人來?
別說她篤定不會再來,就算是再來,那也是數個月之後的事情了,到時候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至少,他們一家子不會急吼吼的進京,阿爹同阿哥也不會因為要保護她們,而死在匪徒的手上。
那「快死」的永平侯在她斷親絕義的時候,都活蹦亂跳好生生的呢!
謝景衣想著,看著門口,頓時一愣。
是她眼花了嗎?她家大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是誰?
天殺的,那不正是齊國公的兒子柴祐琛嗎!
王婆子的證人,竟然說來就來!
說起柴祐琛,在汴京那也是響噹噹的另一奇葩人物。
論家世,他家祖上出身武國公府,先是姓閔,後改姓柴,封侯拜相好不榮耀。第一任齊國公的妻子高氏,更是響噹噹的人物,乃是大陳史上唯一的一位女侯爺。
大陳爵位不世襲,幾代下來,尤其是到了柴二祖父那一輩,已經沒落成了三流門第。多虧了柴二的父親柴華有本事,狀元及第,深得先皇喜愛,再次受封齊國公,如今是新任的兩浙路經略安撫使,母親乃是官家的親姑母耒陽長公主。
這等榮耀,柴祐琛理應成為京城貴婿,搶手得很,可直到她在宮中做了女官,柴祐琛也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無人敢嫁。
王婆子被趕出了門,一眼就瞅見了雪地裡經過的柴祐琛,頓時腰桿子直了幾分,「柴公子,柴公子,您可還記得老奴,老奴是永平侯府的,搭貴府的船,一道來了臨安。」
柴祐琛低下了頭,看了看眼前比他矮了快兩個頭的胖婦人,又抬起了頭,「哪裡來的倭瓜擋道?不認識。」
他家僕婦三千,連自己家的人都認不全,何況是別人家的。
王婆子如遭雷擊,僵硬在了原地。
倭瓜?謝景衣噗哧一笑,看吧,這就是無人敢嫁的原因之一。
許是因為她的笑聲太大,柴祐琛抬眼看了過來,嘴巴動了動。
謝景衣趁著他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之前,趕忙問道:「敢問柴公子,永平侯身體可康健?」
王婆子一聽,臉色頓時煞白。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謝景衣,現在她算明白了,這小姑娘壓根兒就是扮豬吃虎,環環相套。
柴祐琛這次倒是沒有說不認識,「一兩年死不了,再遠說不好。」
這下子不用謝景衣開口,謝府的人都憤怒的看向了王婆子。
他們家三姑娘火眼金睛沒有看錯,這人就是個騙子!
謝景衣對著柴祐琛拱了拱手,再也不給那王婆子一個眼神,歡快的說了一句,「關門!」
柴祐琛還來不及回應,就聽到砰的一聲,對面的門重重的關上了。
站在他身邊的小廝深吸了一口氣,「公子,雪越發的大了,咱們回去吧,別讓公爺久等了,今兒個可是臘八呢!」他說著,看了一眼像是石像一般的王婆子。這人他是認識的,的確是永平侯府的下人,但是公子都說了不認識,他還能打公子的臉不成。
柴祐琛若有所思的看了那門上的謝府二字,抬腳朝著巷子深處走去,那裡是新的齊國公府。
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著,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只剩下王婆子孤零零的站在那裡,一臉茫然。
謝家家丁氣呼呼的關了門,罵了好幾句,哪裡來的蠢婆子,竟然到他們府上來咒永平侯,這要是被人知曉了,還不笑掉大牙,說他們府上芝麻還把自個兒當金瓜,想攀高枝想瘋了。
多虧了三姑娘火眼金睛,不然的話,他們就要吃瓜落了。
謝景衣耳聽眼觀,心中頗為滿意,他們府上規矩不重,下人們拿到京城去,那是不夠看的。可好就好在,一個個單純得像是剛出生的小羊羔兒,指哪兒打哪兒,聽話又忠心。
「今天這事,莫要告訴我阿爹、阿娘了。如今是什麼時候,你們也都清楚,徐通判眼瞅著要離開臨安了,三年一大考評。臨安九個縣,只有錢塘的許知縣,新登的王知縣,還有我阿爹夠了年限。這關鍵時刻,自然有那阿貓阿狗的下流人,想要找我們的錯!一個個的,都擦亮眼睛,閉緊嘴巴,別再什麼人都放進來了,知道嗎?」
家丁們一驚,這騙子是誰放進來的?是他們啊!
他們一聽到永平侯府的名頭,就兩股戰戰的將人請到花廳裡奉茶了。
謝府的下人都知曉,夫人有三道逆鱗,觸及必爆:一是老爺的官聲,二是大公子的科舉,三是姑娘們的親事。
「知道!」家丁們用力齊吼。
謝景衣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叮囑道:「若是阿爹、阿娘聽到風聲問起,便說有個婆子行騙,恰好叫齊國公府的小公子撞見給識破了。」
「是!」
謝景衣滿意的摸了摸手爐,這雪下個不停,越發的冷了,「今兒個是臘八節,你們也進屋暖和著,分吃臘八粥吧!」說完,領著青萍回了自己的小院。
翟氏溺愛孩子,謝府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便是年紀最小的謝景衣,也是自己單獨一個小院。
她自幼學畫,最好紅梅,因此這院子裡旁的沒有,一林紅梅開得正豔,是這冰天雪地裡最耀眼的生機。
謝景衣回了小院,將那書信還有玉佩用放進小木匣裡鎖起來,壓在箱底裡,這才安心下來。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上輩子已經印證了,不做是死路。
如今也只能夠從死路上,硬生生的走出一條生路了。
青萍撥了撥火,又添了幾塊炭,屋子裡一下子暖和了起來,先前端來的臘八粥在小爐子上燉著,如今還冒著熱氣。
她小心翼翼的給謝景衣盛了一碗,擱在了小桌子上,欲言又止的看了那箱籠一眼。
其他人在外頭聽不真切,可青萍卻是眼瞅著謝景衣收了那王婆子的東西。
謝景衣拿起小勺,舀了一口粥,放入嘴中,又甜又糯,暖進人心。
「妳可是想問,那婆子明明有憑證,我卻不提?」
青萍搖了搖頭,「姑娘自有章法,奴不敢多言。」
謝景衣笑了笑,「妳是家生子,應當聽說過,當年我阿爺病重,家中一貧如洗,阿爹將脖子上的玉佩給當了。雖然後來高中之後,伯父又替他贖了回來,但到底流落在外,不知經了多少人手。」
「那婆子什麼憑證不提,偏偏是一模一樣的一塊玉佩……別的不說,徐通判家妳是去過的,徐姑娘出門,身邊僕婦都是三五成群。徐家新貴,遠不及永平侯府高門大戶,都尚且如此。侯府迎接長子歸家,豈會隨意的派一個不入流的婆子來?怎麼著也應該是宗族之人,呼奴喚婢才對。再則,那永平侯府姓謝,我們府上也姓謝,百家姓百家姓,怎麼就那麼巧,生的養的都是姓謝了?」
清平恍然大悟,「定是假的,姑娘您可真聰明,我是半點沒想到!」
謝景衣不再說話,只認真的喝起臘八粥來。
明明就是真的,竟然整得像是假的,這人間可真是荒唐。
算算時辰,再過不多久,阿爹、阿娘就該回來了。
謝景衣想著,手心裡冒了汗,她都有多少年沒有見過爹娘了,她怕自己忍不住會落下淚來。
「囡囡可還咳著?阿爹給妳帶隱山寺的德福粥回來了,桂圓乾可多著呢!」說話間,一個身著茶色長衫,膚白鬚長的中年男子便走了進來,仔細瞧上去,謝景衣的眉眼同他有幾分相似。
來者正是謝景衣的父親,富陽知縣謝保林。
謝景衣猛的站起身來,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的說道:「可隱山寺的德福粥愛放芸豆,景衣不愛吃芸豆。」
她這會兒十三、四歲的年紀,總想證明自己不是孩子了,每次在謝保林喚她囡囡的時候,總是自稱景衣。
但是謝保林依舊是我行我素,滿口囡囡、囡囡的叫著。
「阿爹就是偏心三妹,哪年臘八不是先將那芸豆挑了自己吃。」說話間,一個穿著丁香色長裙的少女走了進來,一邊收著畫著海棠花的油紙傘,一邊嗔怪著說道。
明明還是原先的屋子,可她一進來,整個屋子好似都亮堂了不少,便是窗外開得正好的紅梅,也不及少女的半分豔麗。
謝景衣上輩子在宮中見過多少美人,可從未見過比她二姐謝景音更美的美人。
謝保林同翟氏是少年夫妻,他不好女色,後院裡除了翟氏,只有一個叫小陶的通房丫頭,還是因為這兩年,長子謝景澤在臨安城的書院裡讀書,長女謝景嫻到了婚嫁的年紀,翟氏帶著他們兄妹住在臨安城裡,怕謝保林在富陽沒有人伺候,這才給小陶開了臉。
翟氏一共生了一子三女,其實謝家兄妹幾人的容貌均不凡,但謝景音更像是雞窩裡的金鳳凰,美得讓人睜不開眼。倘若謝家家世再好些,這臨安城第一美人的稱號就落在謝景音的頭上摘不掉了。
「老天爺已經偏心讓二姐生得比我好看萬分了,還不許阿爹偏疼我嗎?」謝景衣眨了眨眼睛,往謝保林身旁靠了靠,一副恃寵而驕的模樣。
謝景音得了誇獎,笑咪咪的抬起了下巴,朝著門口招手,「阿娘、大姐,快些進來瞧,咱們家謝囡囡,這模樣好似三歲小豆包,竟然抱著阿爹的胳膊撒起嬌來了,都長得快跟阿爹一般高了,羞也不羞?」謝景衣聲嬌體軟,像是山澗清泉。
若是當年,謝景衣定是要同她互損八百回合,可如今,她只眼巴巴的看著門口,等著阿娘同阿姐進門。
「妳們倆這一見面就嘰嘰喳喳的,吵得阿娘頭疼。囡囡可好了些?」說話間一個穿著絳紫色長裙的婦人走了進來,雖然孩子們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但是翟氏的臉上,還是連細紋都找不出幾根來。
謝景衣多年之後,都一直感嘆。
熙寧元年臘八節,簡直就是他們一家人人生的分水嶺。在此之前,翟氏出身富裕,夫君敬重,子女孝順,上無長輩欺壓,下無妾室煩人,先吃完了這輩子的糖,盡剩下苦楚了。
翟氏左手邊一身儒生打扮的少年郎,是謝景衣唯一的兄長謝景澤,他前兩年中了舉,正在臨安城裡的山楓書院就讀,平日裡都住在書院裡,也就是今兒個臘八放了假,這才回來。
右手邊是一個穿著杏色長裙的少女,她生得一張鵝蛋臉,像極了翟氏,看上去就眉眼溫順,溫良恭儉,正是謝景衣的大姐謝景嫻。
謝景衣吸了吸鼻子,「原就只是一點小咳,喝了些熱粥,又被火烤著,已經好了許多了。」
見謝保林同翟氏都沒有提及今日永平侯府登門的事情,謝景衣在心底裡暗自鬆了一口氣,想來那王婆子已經不在她家門口站著了。
翟氏伸手摸了摸謝景衣的額頭,靠著她的旁邊坐了下來,盆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屋子裡有些泛紅。
謝景澤幾人也都就近落坐,青萍忙倒了茶水來,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謝景衣只覺得心中泛酸,她竟然有些記不清,早年在臨安的時候,因為一家人很難聚在一起,每次謝保林同謝景澤回來的時候,他們便會一家子這樣團坐著,說說家長里短的閒話,平淡而又幸福。
翟氏看上去十分的高興,嘴角不停的往上翹著,連茶水都來不及喝,便說道:「今兒個我可遇見好事了,之前在廟裡,遇到了徐通判夫人,你們可還記得?」
謝景音一聽,促狹的看了謝景嫻一眼,然後對著謝景衣擠眉弄眼起來。
謝景嫻俏臉一紅,低下頭去。
「可是大姐有喜事?」謝景衣驚呼出聲。
說起來,上輩子她們去了京城不久,尚且在孝中,永平侯夫人便做主,將謝景嫻嫁給了一個姓文的舉人。表面上說謝景嫻今年已經十六了,等孝期過了再談婚論嫁,會耽誤了花信。可後來才知曉,那文舉人的祖父同永平侯相識於微末,說好了長子長女結親的,但都不合適,這個親事便落到了孫女一輩的頭上。
那會兒剛去京城,無依無靠的,全都是祖母說了算,等搞清楚了門道,謝景嫻已經嫁做文家婦了。
文舉人屢試不第,家境貧寒,文母又是個厲害角色,只可惜了謝景嫻。
如今,謝景衣比翟氏更急迫的想為謝景嫻尋一個好人家。
翟氏的喜悅收斂了幾分,搖了搖頭,「也還不知道,先前徐夫人托人透過口風,說是瞧中了嫻兒。我瞧著那徐子寧人品端方,又是景澤的同窗,知根知底的,自是願意。不過我們是女方,答應得太過痛快,未免掉價。這一端著,京裡頭傳來消息了,說徐通判年後要調入京城,我一聽,就知道這親事黃了。都是做母親的,將心比心,徐家做了京官,去那裡選媳不遲。果不其然,數個月都沒有消息。」
謝景衣聽得一驚一乍的,也虧得翟氏能藏事,她上輩子壓根兒不知道有這麼一遭。
「可今兒個在廟裡偶遇,徐夫人親自給嫻兒下了帖子,說過幾日要辦冰魚會,請嫻兒去玩。若是沒有先前一齣,我自然不會多想,可如今……徐夫人為人厚道,若沒有那個心思,自然會避嫌,何必特意邀請嫻兒?」翟氏說著,一把握住了謝景嫻的手,「嫻兒,雖然阿娘瞧那徐子寧頗為滿意,但是要嫁人的妳,得妳自己願意才行。」
謝景嫻已經紅到了耳根子。
翟氏瞇著眼,掃了一眼看好戲的謝景音同謝景衣,笑道:「妳們也莫要看妳阿姐的笑話,等到妳們說親的時候,阿娘也這麼問妳們。一輩子啊,長著呢,若是同那不合適的人在一起,簡直是啞巴吃黃連,苦到心眼裡去了。」
謝景嫻咬了咬嘴唇,搖了搖頭,「阿娘,我不知曉。」
翟氏開明,但她們待字閨中,見過的外男太少,壓根兒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是合適的,什麼樣的人是不合適的。
謝保林看了看三個女兒,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將茶盞擱在了一旁的小桌子上,「你們阿爺啊,是走南闖北,見過大場面的,那會兒他曾經問過我同你們大伯一個問題,他說,我的兒,你這輩子想做什麼?」
「我先說的,我說我想做官,這樣一家子人都不會被欺負了;你們大伯後說,他說他想種地。我若是去做官了,日後定是要往京城走的,那你們阿爺、阿奶、家中祖墳誰來看顧?他想做這個。」
「現在阿爹也想問你們這個問題,等你們回答出來了,就知道日後要嫁什麼樣的人家,做什麼樣的事了,景澤你先說說。」
「阿爹,兒子想金榜題名,像阿爹一樣,做個好官。」
謝景音咬了咬嘴唇,方才小聲說道:「阿爹,我想嫁高門大戶,這樣就可以給哥哥撐腰了。」
謝保林並沒有笑她癡心妄想攀高枝,反倒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向了謝景嫻,「嫻兒呢?」
謝景嫻苦笑道:「我沒有什麼大志向,平平淡淡就很好了。」
謝保林點了點頭,又看向了謝景衣。
謝景衣站起身,挺了挺胸膛,終於輪到她了,「我想成為一個一手遮天,震驚朝野,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謝保林差點沒有被茶水嗆到,努力保持著和藹可親的模樣,拍了拍坐在他身邊的長子謝景澤的肩膀,謝景澤那宛若在風中顫抖的身體,出賣了謝保林的真實情緒。
「哈哈哈,今日天氣可真不錯的,瑞雪兆豐年,明年有個好年成。」
「是、是呀!委實不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謝景澤艱難的附和。
「阿爹!大兄!」謝景衣不敢置信的看著二人,這是何等的敷衍!
不是說好了一起看雪,一起看月亮,一起談人生嗎?為何輪到我了,就結束了!
連她大兄那一緊張就背詩的壞毛病都被逼出來!
謝保林咳了咳,言不由衷的說道:「我的兒,有志氣!」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說道:「天寶女帝長於鄉野,然乃是滄海遺珠,是真正的帝女;閔皇后出身公門,高女侯繼承祖業。我的兒,阿爹只是個七品小知縣啊!」
胸懷大志固然是好,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眼高於頂,便不好了。
說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你看那些立於朝堂之上的大人物,哪個不是出身尊貴?出頭的寒門子弟,那也是背靠師門。無可依的金榜題名又如何?多半就有如他一般,把知縣坐穿,能夠做到通判、知州,那就圓滿了。
兒郎好歹還能靠科舉逆天改命,女娃兒又能如何?
謝保林看著謝景衣無辜的大眼睛,到底狠下心繼續潑冷水。
想常人所不敢想,做常人所不敢做,是要上天啊!阿爹慌得有點喘。
謝景衣眨了眨眼睛,認真的說道:「待阿爹雄霸一方,大兄封侯拜相,大姐誥命加身,二姐成了貴夫人……憂心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我才十三歲,還等得起的。亦或者,我嫁一個貴人,然後弄……」
謝保林覺得自己不只是喘,他還有些抖!
謝景衣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他努力的扯出了一絲最和藹的笑容,試探道:「我的兒,要不妳換一個夢想?」
他突然想起,在五歲那年,謝景衣問他討冰碗吃的事了。
小豆包滿臉含淚,一臉你不給我吃冰碗,我就哭死的模樣。那會兒天才剛熱起來,他自然是不允,於是好言相勸,說除了冰碗別的都給妳買,結果小豆包瞬間變臉,拽著他就買了四個糖人,差點兒沒有把牙磕掉,害得他被翟氏念叨了好些時日。
後來還是謝景衣自己說漏了嘴,謝保林才知曉,這熊孩子一早就是衝著糖人去的。
她在其他三個孩子那裡都打了賭,說若是她討來糖人吃,其他人就要開箱籠讓她任意挑選一件玩意兒。
謝景衣沮喪的低下了頭,「唉……既然如此,我就勉強做大陳的陶朱公吧!興南街的鋪子……」
謝保林頓時嘆了一口氣,「我的兒,給妳了。」
那興南街的鋪子,原本就是他同翟氏給謝景衣置辦的嫁妝。興南街那頭才剛剛建起來,十分的便宜,去那裡買貨的,也都是一些平頭百姓,翟氏給四個孩子一人買了一間,婚嫁之時說起來也好聽一些。
謝景衣頓時心滿意足了,她眨了眨眼睛,一把摟住了謝保林的胳膊,搖了又搖,「多謝阿爹,待我富可敵國……」
謝保林拿起一塊糕點,塞進了謝景衣的嘴裡,堵住了她要說的話。
糕點很甜,一直甜到了謝景衣的心裡。
她的每一個夢想都是真的,她很有耐心。
「囡囡都被你慣壞了。」翟氏嗔怪的看了謝保林一眼,「嫻兒若是有衣兒臉皮半分厚,我也就放心了。嫻兒妳說,若是讓妳嫁徐子寧,妳可願意?」
謝景嫻臉上飛霞,輕輕的嗯了一聲。
翟氏頓時歡喜起來,「雖然不知道徐夫人為何改了主意,但到底是好事一樁,我叫洪師傅來,給妳做件新衫。到時候,音兒同衣兒也去,千萬穩住了,便是不成,也不能叫人看輕了妳們阿姐,可知道?」
謝景音同謝景衣都認真的點了點頭,翟氏雖然溺愛孩子,但是該教的規矩,那是半點沒有忘記的。
說完了女兒的事,翟氏又看向了唯一的兒子,「澤兒最近在書院可還好,夫子如何說?」
「上月大考,兒居魁首,子寧第二。」謝景澤淡淡的說道,但是上翹的嘴角,還是掩飾不住他的得意。
翟氏越發的高興,「好好好!可不能驕傲,你好,子寧也好!夫子可有說春闈的事?」
先皇定下規矩,三年一次春闈,若是錯過了,要再等三年,雖然後年才是大比之年,但書院裡早就已經緊張的準備上了。
謝景澤遲疑了一下,看向了謝保林,壓低聲音道:「阿爹可知齊國公任兩浙路安撫經略使,將常住臨安?我聽徐子寧說,柴二郎柴祐琛也會來,到時候偶爾也會來我們書院念書。」
謝保林點了點頭,「宋知州已經說了,臘月初十,兩浙的官員,一道去接船,柴二郎我倒是沒有聽說。」
謝景澤聲音越發的低了,他同宋知州的兒子宋俊雄,還有徐通判的兒子徐子寧都是同窗,又常在臨安城裡,消息有時候比謝保林還靈通。
「這幾日,夫子從商鞅一路說到范正文公。怕是京城的風向變了,王公拜相指日可待了……原本的經略安撫使做得好好的,怎麼說換就換了。」
謝保林若有所思,「齊國公府乃是官家心腹,兩浙路人多富庶,最是亂不得。王公先至江寧府,後入翰林……你說得沒有錯,年後必有動靜。你平日裡讀書,經術世務缺一不可。不過大陳幅員遼闊,等變法到了這裡,說不定已經過了許久了。」
謝景衣豎起耳朵聽著,他阿爹同哥哥果然是有真學實見的,再過兩個月官家就會拜王公為相,朝堂風雲變幻莫測,他們雖然不過是偏居一隅的小人物,卻都敏感的覺察到了。
「可是阿爹,我想說的是,齊國公府的船早就靠岸了,今日都已經入住新府了。阿娘不是好奇,咱們這條巷子深處的那座大宅院被誰買下來了嗎?今日我可是瞧見了,已經掛了齊國公府門牌了,你們初十去接誰?」
謝保林猛的站起了身。
大陳官制繁雜,從小到大,是縣、州、路。
譬如富陽縣,就隸屬於杭州,兩浙路。一州之長為知州,但是一路卻不設最高長官,也沒有統一的衙署,設四司行監職,其中以經略安撫使最為厲害,執掌軍務同民事。
所以齊國公要來,州縣裡的官員們,一個個的都眼巴巴的等著,恨不得穿上彩衣踏歌歡迎,好在新上峰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緊等慢等來了准信,說是臘月初十到。
如今莫名的提前了,那可是打人一個措手不及,誰又知道齊國公可是別有他想?
「我且先去尋宋知州。今兒個去山廟也累了,你們早些歇著。」謝保林說著,忙添了衣,撐了傘,出門了。
他是富陽知縣,勾那經略安撫使還遠著呢,伸長了脖子也勾不著,但人家都住你隔壁了,若是不向知州彙報,怕是要吃掛落了。
謝保林匆匆一走,翟氏又心急著為謝景嫻量身裁衣,一家子人很快就散了去。